在浸润中培养一颗感受美的心
2026-07-05 · 聚宝优配

作者:杨帆(首都师范大学学前美育研究中心主任) 暑假将至,又到了孩子们参加各种兴趣班的时候。每年,总有很多非美术专业的朋友来向我咨询,开口往往就是:“孩子暑假想报个美术、书法班,学多久会有成绩”每闻此言,我都想先反问一句:我们让孩子在这个夏天亲近艺术,究竟是为了秋天墙上多一张证书,还是为了让他拥有一双能看见美的眼睛、一颗能感受美的心 孩子的眼睛是诚实的,也是
作者:杨帆(首都师范大学学前美育研究中心主任)
暑假将至,又到了孩子们参加各种兴趣班的时候。每年,总有很多非美术专业的朋友来向我咨询,开口往往就是:“孩子暑假想报个美术、书法班,学多久会有成绩”每闻此言,我都想先反问一句:我们让孩子在这个夏天亲近艺术,究竟是为了秋天墙上多一张证书,还是为了让他拥有一双能看见美的眼睛、一颗能感受美的心
孩子的眼睛是诚实的,也是会“记账”的
不知从何时起,艺术学习在许多家庭中逐渐被简化成了一条标准赛道:报班、应试化练习、备考、取证,再奔赴下一级。考级之外,各类少儿书画比赛的奖状也成了“标配”,其证书含金量几乎无人深究,先挂上墙再说。比赛本可以是展示与交流的舞台,可一旦为奖而画,逐渐就出现了命题套路化、画面成人化、缺乏生活感受、丧失创造性思维等问题,孩子学会的是揣摩评委,而不是表达自己。失去感知力的孩子往往会在美术馆名作前匆匆走过,意识不到经典之美美在何处。技法在长进,感受力却逐渐荒芜。在习惯以分数与证书衡量一切的评价环境里,“可量化”的东西天然令人安心:考级比赛证书、大赛奖状看得见、摸得着,而“审美素养”既贴不上墙,也写不进简历。
我们如何理解美育,关乎千万个孩子在暑假乃至整个童年的美育素养培育。早在中国近代教育学的开端处,美育即已在场。1903年,王国维在《论教育之宗旨》中提出,教育之宗旨在于培养“完全之人物”,智育、德育、美育、体育四者不可偏废。1917年,蔡元培又在《以美育代宗教说》中写道:“纯粹之美育,所以陶养吾人之感情,使有高尚纯洁之习惯。”席勒在《审美教育书简》中更把审美视为人走向完整人性的必经之路。在这些先驱那里,美育指向的都是情感的陶养与人格的完善,而非技艺的堆叠;它的成果不挂在墙上,而是长在人身上。技能可以速成,审美无法突击,一个孩子可以在三个月内学会把石膏像画得熟练周正,却需要长年累月的浸润,才能在一片晚霞、一行好字面前,心里泛起真实的感动。
感受力不可量化,但对于儿童的成长却不可或缺,正如蔡元培在《教育大辞书》中为“美育”下的经典定义:“美育者,应用美学之理论于教育,以陶养感情为目的者也。”而陶养的最佳时节,正是童年。发展心理学的基本共识是:童年是感知觉与情感发展最为迅速的阶段,这一时期反复经历的视觉经验与情感反馈,会沉淀为个体最底层的趣味结构。一个人成年后觉得什么“好看”、什么“高级”、什么值得追求,多半在童年即已埋下种子,且一经定型便很难推倒重来。丰子恺对此有过深切的观察:“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们的所有物。”孩子的眼睛是诚实的,也是会“记账”的——看过的每一眼好东西,都会在将来某一天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教学中,美育工作者往往最不怕教零基础的孩子,最难教的反而是手持多级证书而来的孩子,他们技法娴熟,落笔却尽是套路。教这样的孩子,第一步往往不是加法而是减法,先把套路卸下来,他才能重新看见一片叶子、一个字本来的样子。
这一代孩子成长于屏幕与算法之间,每日面对海量良莠杂陈的图像洪流,推荐机制又投其所好,孩子多看一眼什么,屏幕便加倍推送什么。尚未形成审美标准的孩子,趣味将在这种循环中不断窄化、下行。如今,AI可以在一分钟内生成千百幅图像,但哪一幅是好的哪一幅打动人心哪一幅值得留下做出这种判断的仍然是人。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早已指明审美判断的特质:它基于主体自身的愉悦与否,必须亲自做出,无法假手他人、亦无法由概念推导代劳。审美判断的不可让渡性,在算法时代获得了新的现实意义,生成的成本趋近于零之后,选择与判断的价值便趋近于无穷。技术越是泛滥,眼光越是稀缺。审美标准在此意义上是一种“抵抗力”,而这份抵抗力恰恰不是功利性培训所能给的:标准答案式的训练教孩子迎合既定的尺度,审美教育却要孩子在心里长出自己的尺度。
那么,在功利性的目的之外,美育真正带给孩子的是什么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三层递进的能力:学会观察,学会表达,进而启发创造。这些能力,机器拿不走,也给不了。
学会观察。艺术的第一课不是握笔,而是看见。带孩子看一次日落,辨认天空由橙入紫的渐变;观察一片叶子的脉络如何分岔生长;看一个汉字的间架如何揖让呼应……大自然是最高明的美术馆,生活是最日常的展厅且门票免费,我们缺乏的是愿意停留的眼睛。观察力是感受力的入口,看得细,才感受得深。考级训练教孩子盯住范本与评分标准,真正的美育却教孩子睁开自己的眼睛,正如朱光潜在《谈美》结尾的那声劝告:“慢慢走,欣赏啊!”
学会表达。在孩子对自然的观察和对作品的表达的过程中,艺术的思维始终发挥作用。线条与色彩是另一种叙事语言,提笔写字,一横如何起笔、一竖如何站稳,其中有平衡、有对称、有分寸,这是最朴素也最切身的表达训练。而锤炼表达的是一整套艺术思维:观察、取舍、布局、修改,这套思维会迁移到作文、说话乃至日后做任何事情上。所以要允许孩子画“不像”的画:表达的价值在“真”,不在“像”。
启发创造。艺术是少数没有标准答案的学习领域:同一个夏天,一百个孩子可以画出一百种样子。正是在这种“没有唯一正确答案”的练习里,想象力与创造力得以生长。敢于落下与范本不同的一笔,就是创造的开端。人工智能可以复制技法,却依旧无法替代人的创造冲动。今天在画纸上敢于不同的孩子,明天才敢在更大的世界里提出自己的方案。
我们反对的并非是孩子上书法班、美术班,恰恰相反,专业的引领对启蒙非常重要,野路子的涂抹同样可能养成坏习惯。哪些又算是好课程、好老师呢在我看来,儿童美育最重要的,就是“浸润”,而非“突击”。
2020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明确把美育纳入人才培养全过程,以提高学生审美和人文素养为目标。2023年底,教育部部署实施学校美育浸润行动,以“浸润”作为美育工作的目标和路径,让美育融入教育教学各环节。“浸润”二字,正是对美育规律最准确的把握,也是对“考级式美育”最有力的纠偏:美育不靠突击,靠的是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滋养。
好老师的第一件事是教孩子“看”,读帖、赏画、观察实物,再动笔。在有些试听课上,老师径直发下范本,让孩子半小时涂出一张漂亮的“流水线效果图”供家长发朋友圈,这样的课教的是套路,不是艺术。技法练习之外,应该有看展、写生、讨论的环节。书法班也是类似的——是只练考级规定的几个字样,还是也讲碑帖源流、教孩子读帖
学要慢下来,有一个主题和深度,一个暑假认认真真临一本碑帖、画透一个主题,胜过赶场三个班。浸润的功夫,从来以深度论而不以数量计。课内外其实是一个主体,课上学了色彩,傍晚就去看晚霞;学了间架结构,路过老街便认一认匾额对联。学了就用,眼睛才会真正亮起来。而家长的认知对孩子美育发展有重要作用,接孩子下课时,我们应该问“今天过没过、画完了吗”,还是问“今天看见了什么、哪一笔最得意”家长的观念关系到孩子把学习理解为应付检查,还是理解为一场对美的发现。
当然,我们也应保持一份清醒:美育评价改革若操作不当,亦可能滑回应试的老路,艺术素质测评一旦变成新的“白名单”,校外的考级焦虑便会在校内换一副面孔重演。浸润的要义恰在于此:评价应当看孩子是否亲近了美、是否养成了感受与判断的习惯,而非又一次把美折算成分数。
同时,我们需要社会对美育观念的提升,把美育从培训班还给生活;也需要学校与社会的合力,课程开足开好,美术馆、博物馆向孩子敞开更友好的大门。教育的目的,是培养完整的人。证书会过期,技法会被超越,唯有童年建立的审美标准、种下的那双发现美的眼睛,会陪孩子走完一生。把美育还给童年,就是把一个更辽阔的世界交到孩子手上,而这个暑假,正好可以开始。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5日 12版)